状告烟草公司索赔:有几分胜算？

　　　杨立新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、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研究人员

　　前几天，一位记者就北京市致诚律师事务所状告烟草公司索赔案采访我。对这个案件究竟有几分胜算，我实在是没有把握。但是今天是世界禁烟日，为表明态度，还是要说明一些意见。

　　我觉得，北京市致诚律师事务所的这个行动是很有勇气的。我作为一个法律人士，很为他们的勇气所叹服。在现实社会中，总是有那么一些事物，一方面在宣传它的害处，另一方面却是很多人生活的必须，这就引起生活中的一些矛盾和纠纷。在现在的香烟包装上就是这样，一方面是警告，忠告市民吸烟有害健康，另一方面却在市场上继续出卖，乐此不疲。科学研究表明，吸烟确实有害健康，这绝不是一句虚话，而是实话实说。因此，吸烟尽管是烟民的权利，但是社会的直接导向是尽量减少吸烟，减少损害，特别是减少对被动吸烟者的损害。这些律师采取这个诉讼行动，对社会有积极的、进步的意义。所以我支持他们的诉讼行为。

　　他们的诉讼行为究竟有没有胜诉的可能，这是很难说的。这里大概有这样几个原因。首先，是社会对烟草经济的依赖，完全禁烟，就会减少税收。其次，是在司法实践上没有先例，对于这种没有特定受害人的诉讼案件，我国的法院从来没有受理过，没有这样的经验。再次，在诉讼程序上没有相应的法律根据，律师作为一种利益的代表，可以支持诉讼，但是直接向法院提起诉讼，就面临一个原告资格的问题。最后，还有一些技术上的问题。怎样解决这些问题，是很大的难题。

　　对于第一个问题，就是要在烟草经济和消费者权益保护之间寻求平衡点。在这个问题上，实际上有三方面的利益冲突。一是烟民的消费需求，二是吸烟对人民的危害，三是烟草经济的利益。可以考虑通过诉讼，让烟草公司拿出一部分赔款，建立烟害赔偿基金，对确实能够证明是吸烟造成的损害的，就给予赔偿。这样，既能够保护依赖于香烟的烟民的权利，也能够对吸烟的受害者所受到的损害得到赔偿，同时还照顾了烟草工业的生产和国家的税收。

　　至于司法实践没有这样的先例的问题。我的想法是，既然已经起诉了，法院不妨做一个探索，总之是民事诉讼嘛！先受理案件，然后进行审理。在世界上不是总是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吗？吃了以后，吃坏了，今后就不吃了；吃的味道不错，就可以作为一个诉讼制度了，在修改法律时，就规定进去。总之是对人民有好处的事情，该办就办。前一段，有一位王女士，丈夫饮酒过量致死，她就提起诉讼，请求法院判决，由国家做出规定，白酒装潢也要像香烟包装那样，写上饮酒有害健康的警告。我是支持这位女士的主张的。但是，法院一审二审都判其败诉。这就是现实，能有多少人敢吃第一只螃蟹呢？

　　究竟应当由谁来作为公众利益的代表向法院起诉？这是一个大的问题，律师起诉，难点在于现行法律没有规定，理论上也不承认他们能够代表社会公共利益起诉。在美国，司法部也就是检察机关，是政府的代表，有权代表公众利益起诉。法国、德国等大陆法系也承认检察机关是公益代表人，也可以提起民事诉讼。中国的检察机关虽然不是政府的代表，但它是国家的法律监督机关，可以作为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代表，提起这种代表公益的诉讼。这个意见在理论上是成立的，难点在于没有现成的法律作为依据。

　　还有两个细节问题，一是如何确认吸烟和病患之间的因果关系，一是对加害人的确定问题。也就是说，受害人起诉的难点在于，怎样证明自己的损害是由吸烟引起的，是吸哪个工厂生产的哪包烟引起的。按照现行的诉讼制度，原告负担举证责任，没有明确的被告，证明不了存在因果关系，即使法院受理了，也不能获得胜诉判决。在这方面，确实需要积累经验。有两个国外的经验可以借鉴。一个是推定因果关系，就是在特定的情况下，受害人在自己的证明达到了一定程度之后，对于没有现代科技手段就无法证明其因果关系的特别情况，就推定这个行为与损害结果有因果关系，然后举证责任倒置。如果被告认为没有因果关系的，自己举证证明；能够证明的，予以免责；不能证明的，承担赔偿责任。另一个是共同危险行为，就是在数个被告都有可能造成该损害，但是不能确定是谁的行为造成的具体损害时，就让这些有造成该损害可能的人共同承担赔偿责任。在美国和日本，都有这样的典型判例。

　　在解决这个问题上，政府应当作控烟的责任人，尽管烟草经济对政府的税收是大量的，但是，吸烟确实危害人民健康。政府是人民利益的代表，应当代表人民，做好控烟的工作。在索赔上，能够代表公益，支持受害人，通过诉讼实现索赔权利的，只有检察机关。最终对诉讼争议的裁决，对权益的保护，要通过法院的裁判来实现。在人民代表大会的监督下，“一府两院”都发挥职能作用，就能够保护好烟民和被动吸烟者的权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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